2018 听音回顾(下)

Legacy Review

Arcade Fire – Reflektor

Arcade Fire 在表达一体两面方面非常在行,也非常诚实:《Reflektor》被硬性地做成了双光盘,光盘 1 塞满了欢快的舞曲,光盘 2 则是悲剧配乐。当然,在 Arcade Fire 眼里欢快的舞曲和悲剧配乐是一样的东西,它们都是为了抗争命运、“超越悲伤”的存在。专辑同名《Reflektor》野心勃勃,企图在长达 7 分多钟的时长里,塞下这张专辑里所有的内涵,因为之后的欢愉表演一定会让你忘了要解读什么,只想忘情舞蹈。从雷鬼风格的《Flashbulb Eyes》开始,听者被邀请亲临某个海地音乐狂欢现场,不间断的曲目录制让你停不下脚下的动作,只想跟着迪斯科节奏甩开自己傻气的步子。随着夜幕降临,在迪厅闪动灯光的下,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只是普通人(请欣赏由《Flashbulb Eyes》、《Here Comes The Night Time》、《Normal Person》和《You Already Know》组成的新版“舞曲大帝国”)。

而在光盘 2,同样的夜晚降临后,我们迎来的是一出古希腊神话悲剧,俄耳甫斯(Orpheus)和欧律狄刻(Eurydice)的爱情悲剧:俄耳甫斯为了从冥界救回不幸被毒蛇致死的妻子欧律狄刻,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得到了哈迪斯的准允,但是条件是在将欧律狄刻带出冥界的一路上,俄耳甫斯不能回头看妻子一眼,否则欧律狄刻会被再次带回冥界。故事的结尾,欧律狄刻因为无法忍受丈夫不回头看她一眼的冷落,发起了牢骚,而俄耳甫斯因为爱之切乱了方寸,一时忘了哈迪斯的条件,回头想拥抱妻子,而就是因为这一回头欧律狄刻被再次拉回冥界。《Awful Sound (Oh Eurydice)》是以俄耳甫斯的口吻唱出的情歌,在催人泪下的汹涌情感下,生活的糟糕仿佛历历在目;《It’s Never Over (Hey Orpheus)》则以欧律狄刻的口吻说:“Oh, Orpheus/Just sing for me all night/We’ll wait until it’s over/Wait until it’s through”,虽然宿命告诉我们悲剧永远也不会结束。《Afterlife》是这段悲剧的终曲,在热烈的节奏中,Butler 唱到:“Oh, when love is gone/Where does it go?”。消逝的爱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就像我们死后会前往何处,也没有人知道。

Solange – A Seat At the Table

如果除去 8 首 interlude,我们很容易发现《A Seat At the Table》里大部分歌曲的结构惊人得相似:一段不徐不疾的主歌再加上反复念叨一句话的副歌。所以这么多首 interlude 的存在除了有内容表达上的区隔和注释的作用,也冲淡了因为雷同所带来的单调感。话虽这么说,每首曲目又有各自的小亮点,让自己与其他曲目区别开来:《Mad》有 Lil Wayne 的 rap 的加持,在形式上打散了与其他歌曲雷同的结构;《Don’t You Wait》里富于弹性的密集鼓点,制造出最容易挑动神经的节奏;《Where Do We Go》在背景里加入了钢琴,带出了一些爵士乐的即听感;《F.U.B.S》结尾处精彩的多人“R&B freestyle”让这首歌在经典 R&B 的基础上多了些许类似阿卡贝拉的味道。以这样一种老套但又细心装点的方式,Solange 仿佛坐在家里的餐桌旁,从老爸的偏执唱到老妈的教诲,再转向作为黑人、女性以及黑人女性的自尊骄傲,就算没有振奋人心的口号和慷慨激昂的宣讲,她那被自信和自爱浸润的嗓音就已经足够鼓舞人心了。

Frank Ocean – Blonde

《Blonde》晦涩难懂的程度即便是看遍了歌词本和乐评网站的解读,可能还是让人一头雾水。是的,光是专辑封面上用“blond”,专辑名用“blonde”这样的玩法,就能挖出诸如性别认知等等细碎的东西。而一旦放弃解读,欣赏《Blonde》的轻松程度就像是去大英博物馆看古希腊雕塑,而我们只会关注雕塑人物的表情是不是很像表情包。《Pink + White》里鸟语花香的背景音,你有注意到吗?是不是很美?《Be Yourself》的说教是不是不用看字幕就能听懂?黑人老妈的口齿就是那么清楚。《Self Control》里那段不插电的 solo 演奏有没有让你有恍如隔世的惆怅?眼泪被推到眼眶那很正常。《Facebook Story》里提到的那个“史上最扯分手原因”是不是让你哭笑不得?《White Ferrari》里类似卡带故障的音效将这首歌切成了三部分,是不是很有意思?《Godspeed》如果被拿去作为电影版《FEZ》的主题曲,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Futura Free》里的录音问到:“How far is a light year?”是不是让你想了想时间和空间的宏大命题?艺术品意味着无论你用肤浅还是深奥的角度去切开它的一角,你都能得到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同样不管是肤浅的还是深奥的,它们还是像艺术品一样是美的。而如果说,有什么音乐作品能被称作艺术品的话,《Blonde》毫无疑问就是。

Lady Gaga – ARTPOP

许多年以后当你再听《ARTPOP》的时候,你一定会想为什么当初不喜欢它。

不负责地说,《ARTPOP》容易让人觉得用力过猛,刻意堆砌,想表达的东西过多,专辑名“artpop”首当其冲,看起来就好像很难消化的样子。但是当你听过了更多的音乐后,你就会发现《ARTPOP》“也还好”。《G.U.Y.》后半段的 bridge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Judas》,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直接采样了;《Sexxx Dreams》里那段口白像不像《Scheiße》里玩过的;《Dope》这样的感性“慢歌”不就是 little monster 们最喜欢的调调嘛,有什么好奇怪的;更不要提《Gypsy》里 Lady Gaga 的招牌洗脑复读,即听感已经很明显了。如果说上面这些都可以算是 Lady Gaga 偷懒的小把戏的话,那再看看《ARTPOP》里还有什么新意:《Aura》里花里胡哨的音效新颖别致,甚至带着一点科技感;《MANiCURE》的抖腿节奏虽然无脑,但和《The Fame》时期相比更带感;《Do What U Want》有着全专最流畅的 song-writing,完全是一首全球热单的好苗子,也没有专辑里其他作品那种过度制作的嫌疑,这首歌的制作其实相当克制;《Fashion!》可以直接拿来给时尚 T 台秀场当 BGM 了,那个鼓点节奏像极了高跟鞋踢踏踢踏的点地声,高昂的唱法让人联想到那些板着脸伸长脖子的扑克脸模特;而如果你和我一样不太感冒《Born This Way》里的《Bad Kids》、《Highway Unicorn(Road To Love)》和《Heavy Metal Lover》,那你大概也不会喜欢处于相同位置的《Swine》、《Donatella》和《Mary Jane Holland》,还会感叹说:“好听的都在开头和结尾了”。

如此,再次不负责地说,难道《ARTPOP》的结构和花样和《Born This Way》差不多嘛?既然能接受后者,那又为什么要拒绝前者。单纯从音乐性的角度比较,我觉得《ARTPOP》的制作比《Born This Way》要好很多,显得更成熟老练,游刃有余。但是如果把听音乐的关注点放在主题表达上的话(如果当年的你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的话),《ARTPOP》的不着边际在没有视觉作为辅助的条件下,一定是要输的。

承认吧,这就是当年你不喜欢《ARTPOP》的原因。

Perfume Genius – No Shape

正如专辑名所描述的,《No Shape》在不同的音乐空间里四处流动,任意变化。《Otherside》作为 intro 是专辑的完美序曲:“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前一秒还是专辑里最安静的时刻,后一面炸裂迸出的巨响如大地惊雷般在耳蜗里碎成璀璨的钻石,耀眼夺目。抓耳的《Slip Away》延续了序曲的精彩,宛如一场大戏开场,好不热闹;《Go Ahead》则玩起了极简另类的实验风格;情绪高昂的《Wreath》在反复的吟唱中轻易地就能将听者的情绪带入高潮。从《Every Night》开始,音乐走向离开了艳光四射的舞台,掘入孤寂清冷的内心世界。其中,《Choir》里汹涌的小提琴演奏很好地演绎了巨大精神压力下心乱如麻的内心感受;《Die 4 You》里艺术家自信又孤傲地将一首爱情挽歌娓娓道来,剔透轻盈的人声沁人心脾。Perfume Genius,或者唤其本名,Mike Hadreas,他那纤细、迷离、魅惑的嗓音无疑是这张作品里最美妙的存在。时而生动可人、时而妖冶妩媚、时而孤傲自持、时而坚定有力,在流动的情绪中,Hadreas 演出了他生命中一幕幕的悲喜剧,以一种“无形态”的音乐方式。

Grimes – Art Angels

欣赏这张专辑就像在观赏两组少女进行街舞 battle。一组少女扮演的是天使,另一组则是恶魔。两队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地轮番上阵,精彩纷呈:《California》有着天使般活泼的节奏和唱词,欢快的情绪让人手舞足蹈;《Flesh without Blood》应该是恶魔的节目吧,但是抖腿的旋律让人无法自控;《Kill V. Maim》里二次元的画面感强到让人觉得是在看某个热血动漫或者游戏直播,末尾的破音处理让人爽到自觉罪恶;《Artangels》甚至可以听出世界感,仿佛遨游天际的天使正微笑着向你打招呼;而当你以为专辑到了《Easily》差不多就该到 filler moment 的时候,这首歌魔音洗脑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一首榜单冠军。天使和恶魔的表演互相穿插,像梳齿一样紧凑、密集,完全没有让人觉得无聊的机会。虽然后半段略显疲态,但是连这个疲态都好像是刻意制作的,模仿的是两队 battle 的人马进入了疲惫的拉锯战,在喘息的空隙中等待着压轴大戏的到来。于是当听到 Boucher (Grimes 的本名)在《Butterfly》里唱到:“I’ll never be your dream girl”,我们才惊醒,原来这张作品是一份声明,是 Boucher 在大声地告诉世界:“老娘才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单纯唱唱歌的女歌手呢,老娘是艺术家!”

Honorable Mention

  • The xx – I See You
  • SZA – Ctrl
  • Janet Jackson – Rhythm Nation 1814
  • Janet Jackson – The Velvet Rope
  • My Chemical Romance – The Black Parade
  • Nelly Furtado – Loose
  • 李宇春 – 流行
  • 徐佳莹 – 心里学
  • Kelela – Take Me Apart
  • Lana Del Rey – Lust for Life
  • Sampha – Process
  • Khalid – American Teen
  • Clap Your Hands Say Yeah – The Tourist
  • Charlotte Gainsbourg – Rest

✨彩蛋

《ANTI》全专曲目无脑翻译:

  1. 容我想想 – Consideration
  2. 詹姆斯的关节 – James Joint
  3. (给我)好好吻 – Kiss It Better
  4. 干 – Work
  5. 不要命的家伙 – Desperado
  6. 呜呜呜 – Woo
  7. 要我 – Needed Me
  8. 对,就是老娘说的 – Yeah, I Said It
  9. 老毛病 – Same Ol’ Mistakes
  10. (这事)没完 – Never Ending
  11. (别让)爱情冲昏了头脑 – Love on the Brain
  12. 更嗨 – Higher
  13. 接近你 – Close to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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