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听音回顾(上)

因为在微博上关注了一些音乐爱好者,也经由他们接触到 Pitchfork、Tiny Mix Tapes 等乐评媒体,今年收听到的音乐作品会比较“入流”。总的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相比从前的“瞎听瞎评”,有其他爱好者和媒体的推荐和评述作为参考,可以听见许多自己“盲听”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只不过,今年的回顾多少是被“牵着鼻子走”了。

2018 听音回顾分为上下两部分:Best of 2018 和 Legacy Review。每部分结尾再附上一列 honorable mention,是那些听过但不是特别感冒的作品清单。

注:排名不分前后。

Best of 2018

Janelle Monáe – Dirty Computer

类似她先前作品中对科幻元素的玩法,《Dirty Computer》虽然不是“suite 计划”的一部分,Monáe 还是借用了科技话题作为创作的切入点。这一次,Monáe 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一台 dirty computer,我们接受各种各样的信息输入,然后经过自己的加工,输出各种各样的思考结果。所以,你可以看到有类似《Take A Byte》这样将字节比喻成食物的小心思;还有《Jane’s Dream》和《Stevie’s Dream》两首 interlude,暗含着在梦境中,我们的大脑不自觉地将信息进行再加工,生成一幅幅混乱画面的寓意。在这样的架构之下,分别代表着外部信息输入和内在思考输出的曲目互相穿插,组成了一台完整的“dirty computer”。其中,《Screwed》是代表外部信息输入的最佳单曲,沉浸在醉酒状态下的无脑享乐,我们接受到了如派对狂欢般的信息输入;《Pynk》则是内在思考输出的代表作,也是对女性的身体、自由、话语权的全方位赞歌。这样的做法是有说服力的,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是自圆其说的。Dirty computer 本身是一个空泛的概念,而且像输入输出这样的比喻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别出心裁。只能说,在“suite 计划”之外,这样一张在概念上与之有着诸多类似联系的作品算是维持住着了 Monáe 一贯的艺术形象。而且看得出来,她还想继续维持下去。

Mitski – Be the Cowboy

简洁流畅、短小精悍、一气呵成。Mitski 向我们展示了,如果没有野心做一张主题宏大的专辑,那么该如何做一张足够优秀又会不限于格局大小的精良之作。方法就是直面自己的内心情感,再用各种不嫌啰嗦的方式直抒胸臆。在《Be the Cowboy》里,这份内心情感就是孤独。不仅有恋爱关系结束后的孤独,也有因为成名随之而来的孤独。Mitski 选择使用不同的表达方式来传递近乎相同的内心呼喊:《Nobody》中对孤独感的描述无处不在,可是乐曲旋律却欢快闹腾得像是庆祝现场;乡村风格的《Lonesome Love》则用寥寥数笔,描绘了在爱情对战中失败一方的苦涩心情,以至于自暴自弃;《Remember My Name》里低三下四地恳求对方记住自己的名字,又何尝不是内心的孤独作祟。如此种种,正如 Mitski 在《A Horse Named Cold Air》里唱到的:“I thought I’d traveled a long way/But I had circled the same old sin”,她明白地知道不管孤独体验多么不一样,孤独都是埋藏在我们基因里共同的“罪”。

Spirtualized – And Nothing Hurt

在接受了《The Morning After》长达近四分钟的密集狂躁洗礼后,再回过头看这张作品,你会发现它其实挺朴实的。太空感,据说是 Spiritualized 一贯的特色风格,在这张作品中的表现是星星点点的闪烁,像是一位孩子第一次认真地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发现了这个世界可以如此美丽时心里泛起的小小感动,如《A Perfect Miracle》;还有更具象的,例如一些失真音效的处理,模拟了太空人在通信时收音信号不佳的状况,如《Here It Comes (The Road) Let’s Go》和《On the Sunshine》;还有在《Damaged》里,由交响乐团营造的背景音可能才是最适合闭上眼想象自己漂浮在外太空的太空感代表;至于《The Prize》里人声的单声道处理,和《Sail On Through》结尾处的跳动的电波信号声,就都不过是小把戏罢了。《And Nothing Hurt》有着一种特别的孩子气般的无邪感,尤其是当我知道了 Spirtualized 的灵魂人物,Jason Pierce,已经五十多岁了。在人世经历了那么久之后,就算内心越来越荒芜,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坚守,任由它被俗世腐坏的。

Robyn – Honey

从来没听过一张舞池专辑可以像《Honey》这样柔和顺滑。在制作上,《Honey》的手法是细腻的、克制的:《Send to Robin Immediately》中的某一段像是 Madonna 的《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不过没有 Madonna 来得乖张;《Baby Forgive Me》让我联想到 The xx 的同名首专,不过没有 The xx 那么偏执地贯彻极简;《Beach2k20》既单调又繁复,好像是为 H&M 专门而作的购物背景音。可是在如蜜般顺滑的听感之下,却没有甜意,因为《Honey》是建立在心碎经历之上的自我放逐,让我们在伤心难过的时候也可以挤进舞池,在恰如其分的律动节奏中找到能够抚平内心的一丝温柔。

Beach House – 7

淹没在几乎整张嗡嗡的特殊音效里,《7》是温暖的。它是黑白的,但不是冰冷的,有着类似雪花噪点一般的 lo-fi 质感。可是当所有人都在称赞《7》独特的听觉美学的时候,很少看到人们讨论《7》在表面之下想表达的东西。的确,就形式而言,《7》独特、富于魅力、无懈可击;可就内容而言,《7》的表达是模糊的、不明的。我试图从歌词中探究,可是歌词破碎得像是拼贴诗集,几乎找不到完整的场景或是情节描写,抑或是独白、对话、口号,一句都没有。我不得不放弃自以为是的“阅读理解”,承认这就是 Beach House,也是所谓的 dream-pop 的艺术风格。在表达之外,氛围、意境、美感,这些东西自己就可以丰富得“独木成林”。

Noname – Room 25

轻巧朴素的爵士背景加上无负担的 rap,搭配一些生活化的对话采样,《Room 25》就像是你的黑人朋友在无任何器乐伴奏的情况下漫不经心地唱出的 freestyle。《Window》的弦乐和合唱让我几乎忘了这是一张说唱专辑,“quiting looking out the window/go find yourself”老一套的说教,倒有点意思;《Montego Bae》、《Ace》和《Part of Me》接连三首合作曲,很聪明地在我快对她的 rap 产生一点点厌烦感的时候适时地加入了新鲜感。《Room 25》人畜无害的程度大概可以到“无限制”级别,就算是我这样很少听得进说唱的人,也会忍不住把它加入收藏。

Tirzah – Devotion

虽然在制作上是简单的,但是 Tirzah 慵懒的嗓音和这种极简的氛围倒是契合的。两者产生的舒适氛围让人很容易打发掉一段无聊的时间。《Holding On》的轻快节奏让人不经意地跟着律动自己的身子;《Basic Need》在复古的 groovy 里唱完一段滥情往事,漫不经心的态度像是在打扫房间的时候随手丢弃一些不要的东西。《Devotion》里到处都是这种随意的直白情歌,或者你也可以忽略这些,这样你就能得到一张完美的工作背景音专辑。

Julia Holter – Aviary

正如专辑名“aviary”所示,这张作品就像一只巨大的鸟笼,包罗万象:从西藏佛教音乐风格的背景音到能让人联想到庄严肃穆的中世纪教堂的管风琴演奏,从美妙动人的《I Shall Love 2》到令人心惊胆寒的《Everyday Is an Emergency》,Julia Holter 用多面的音乐情绪回应着这个动乱不安却又美丽缤纷的世界。在《Words I Heard》里,虽然还能在背景里听见一些古怪作祟的扭曲之声,可是在撩动心弦的弦乐潮水的冲刷下,那些不和谐的东西都不复可怕。而如果被问到底要凭借什么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我想和大多数艺术家一样,Holter 的答案应该也是爱吧。“More shall live by love”她在《Why Sad Song》里这么唱到。

SOPHIE – OIL OF EVERY PEARL’S UN-INSIDES

一开始我被《It’s Okay to Cry》里那雌雄莫辨的人声唬住了,以为这张作品最大的特点大概就是 SOPHIE,作为变性音乐人,那把独特的嗓音。当然我很快就意识到,才不是这样的。从刺耳的《Ponyboy》开始,SOPHIE 的好戏才算开场。紧接着的《Faceshopping》有着同样尖锐、冰冷、工业气息浓重的声音合成,脑子里立刻可以出现两个打扮成机器人的家伙在破铜烂铁的废弃工厂里跳着怪异的机械舞。《Infatuation》似乎用到了变声器,人声的保真被彻底舍弃;《Pretending》则阴森得让人怀疑自己在听《寂静岭》的 OST;《Immaterial》很容易让人想到 Madonna 的《Material Girl》,虽然跳动的节奏像是踩到了电线一样不正常……显然这不是一张悦耳的专辑。SOPHIE 并不想把那些古怪的,材质感明显的声音改造成美妙悦耳的旋律,而是直接使用它们,毫不掩饰它们的刺耳、怪异,拼贴完成了这张实验性质浓重的作品。相比之下,专辑封面可要容易接受得多:在流光溢彩的水面上,SOPHIE 机械地展示着她塑胶手套上贴着的一行字;塑料的、金属的、橡胶的,还有人体的,这些看起来互不协调的材质被粉紫色云彩和流动着的水面调和出细腻柔滑的油画质感。同 artwork 一样,SOPHIE 想在音乐里传达的应该也是类似的东西吧。

Yves Tumor – Safe in the Hands of Love

作为一张实验音乐作品,《Safe in the Hands of Love》没有我原本以为的那么难以接受。我承认听这张专辑完全是因为 Pitchfork 给出的今年唯一一个 9.0+,所以就算被封面上那个有些吓人的模糊人像有些劝退,我还是尝试着把它听了几遍。事实上,一直到《Lifetime》,专辑前 6 首曲目都是比较“正常”的音乐。其中,热门单曲《Noid》节奏感极强,Tumor 自己的声音被放置到了一个位于动感器乐之下的模糊位置,而在这首歌曲的后半段,背景中出现了连续不断的喊叫,虽然微弱但是让人听得心惊胆寒。从《Hope in Suffering》中如受难般的吟诵开始,伴随着灾难现场中的痛苦呼救、直升机的螺旋桨声、苍蝇翅膀的嗡嗡声和失真信号的噪声,不安的氛围被渲染得压抑至极;到《Let the Lioness in You Flow Freely》中如垂死般的无力呼喊,背景里不间断的镲声噪音一遍遍地冲击着鼓膜,终于在一段貌似无关的女声前画下帷幕。整体来看,这张作品描绘了那些饱受精神折磨的人们呼唤着希望和爱。和专辑名大相径庭的是,你不能在这张作品里感受到一丝的安全感,也没有爱意。在听惯了以“娱乐你”为主要目的的音乐后,接触到这样的作品,我觉得至少也是开拓“耳界”的好事吧。

Honorable Mention

  • Jorja Smith – Lost & Found
  • Ariana Grande – Sweetener
  • Kamasi Washington – Heaven and Earth
  • Christina Aguilera – Liberation
  • THE CARTERS – EVERYTHING IS LOVE
  • Low – Double Negative
  • Rosalía – El Mal Que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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